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嘶鸣,舰队指挥官的声音在第三次呼叫无果后戛然而止,全息战术星图上,“太阳”舰队那团刺目的、代表绝对优势兵力的橙色光斑,正以碾压之势蚕食着“火箭”阵营最后一层脆弱的蓝色防线,每一艘己方战舰图标的熄灭,都伴随着舰桥甲板一次轻微的震动,像垂死者逐渐冷却的脉搏。
在这场被后世称为“西境天穹生死战”的战役尾声,失败并非一种可能,而是一个正在被书写的、冰冷的事实,优势火力?战术奇谋?那都属于历史,属于此刻正用主炮编织毁灭之网的“太阳”旗舰,我们只剩下残骸、沉默,以及一种弥漫在船舱氧气里的、名为绝望的金属气味。
那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备用通讯频段,响起了声音。
“这里是‘齿轮维护舱’,编号MAX-7,请求接入核心战术网络。”
声音平静,没有一丝波澜,却像一颗冰锥刺穿了凝重的死寂,马克西,全名马克西米利安,一个在舰队花名册上岗位栏写着“三级动力齿轮维护员”的名字,他的面孔出现在副屏一角,年轻,沾着黑色的润滑油渍,不属于任何一个战位显控台,有人想切断这个“捣乱”的通讯,但被一位老资格军士长拦住了,他的手在颤抖,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张沾满油污的脸。

“权限不符,请求驳回。”中央智脑冰冷的合成音响起。
“以《星际战争应急条例》第七章第三条,当指挥链完全断裂,任何存续作战单元有权尝试重建战网。”马克西的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开始同步上传一串复杂的、由底层维护代码和临时改写过的火力校准协议组成的指令流,“我正在将‘阿瑞斯之矛’备用炮组的控制权,联入我的操作界面,需要七秒。”
“阿瑞斯之矛”,那是一门理论射程惊人的实验性轨道炮,因能量过载和校准系统近乎无解的微小齿轮啮合误差,被封存在舰体最深处,被视为工程师勋章上的一个尴尬污点,它需要的不是炮手,是一个能同时理解其狂暴心脏与脆弱神经的医生。
七秒,橙色光斑淹没了最后一道拦截炮位。
星图上,一点微弱的、从未被标识过的蓝色萤火,在“火箭”阵营濒死的躯干深处,倔强地亮了起来,紧接着,是第二点,第三点……它们并非主力炮群的怒吼,而是来自那些被击伤的护卫舰侧舷、近乎报废的移动炮台,甚至是从漂浮残骸中重新调整过角度的导弹发射管,杂乱,稀疏,犹如荒野上零星抵抗的燧石火花。
第一道从“火箭”阵地射向“太阳”旗舰的璀璨光矛,撕裂了寂静,它并非直射,而是以一道违反常规弹道的、精妙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曲线,绕过了敌方坚不可摧的正面护盾,自其战术死角——引擎阵列散热鳍的微妙缝隙处——贯入。

一次,只有一次开火,但足够了。
那道光芒,成为了混沌中的第一声号角,那些零星、杂乱的火力点,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,它们依然没有统一的齐射,却开始以一种难以置信的、齿轮咬合般的精密节奏次第闪亮,每一次看似随性的射击,都精准地点在“太阳”舰队攻势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:刚好打断一艘巡洋舰的充能进程,刚好引爆一组正在弹射的无人攻击机,刚好迫使敌方旗舰进行一次消耗巨大的紧急规避。
那不是舰队司令官指挥艺术下的火力覆盖,那是一个沉默齿轮,在接管了整个战争机器残存“神经末梢”后,所奏出的一曲冷酷而高效的点名挽歌,他眼中没有浩瀚壮阔的战场,只有无数交错的数据流,以及那门“阿瑞斯之矛”内部每一个需要被安抚、被欺骗、被精确利用到毫厘的故障齿轮,他将整艘旗舰,变成了他手中那枚巨大、精密、致命的“扳手”。
“太阳”舰队那井然有序、光芒万丈的橙色洪流,第一次出现了混乱的涟漪,他们习惯了对抗阵列,习惯了应对策略,却无法理解这种从战争机械最细微“神经元”中自发涌现的、如同生命体反击本能般的火力,那不是压制,那是浸润,是无数精准的“微创伤”在同时放血。
当“太阳”旗舰那膨胀的、代表能量过载的刺目红斑,在全息星图上无声炸裂,化为漫天飘零的光点时,整个“火箭”舰桥,依旧是一片沉默,没有欢呼,没有咆哮,所有人都像第一次认识这片他们战斗的星空一样,凝视着那个主屏幕上,依然平静地汇报着“阿瑞斯之矛进入强制冷却,建议三分十七秒后可进行下一次有效性存疑的校准射击”的年轻维护员。
胜利的曙光,并非来自更高、更强的力量,而是来自最深处、最被忽略的角落,一个沉默的齿轮决定不再沉默的时刻,他未曾改变战争的规则,他只是证明了,在最精密的毁灭机器内部,在最彻底的绝望深渊之底,仍会有一个渺小的、沾满油污的齿轮,能迸发出决定星河走向的星火,那火种不在别处,正在每一个看似被固定、被磨损、被遗忘的“位置”之下,静静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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